第3章 少女的味觉
嘉巽打开门，秋千慢吞吞走进房间。距离上次她来嘉巽家，才过去了两三天，但屋里的整洁度已经是天差地别般的程度。各种鞋子杂乱地摆在门口，脱下这些鞋子的人甚至不肯弯腰将它们顺手摆在鞋架上，沙发套也皱皱巴巴，边缘快要垂到地板上了。
再荒废两天这个家恐怕就会变成废墟了吧，秋千不禁这样想。
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利索的人，但看到这种场面还是挺膈应的，出车祸的明明是女主人，但仿佛这个家里的其他人病得比她还要严重似的。
秋千已经接受了换身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的本体现在怎么样了，她没来得及问，也不敢开口问，她内心隐隐感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该不会真正的林思美已经死了，而她则是借尸还魂？
嘉巽给她倒了杯水，秋千这才感到喉咙异常干渴，连忙接过来大口喝了两口，却又忽然被水呛到一个劲咳了起来。
林思美的丈夫孙万春嫌恶地看了她一眼。
秋千跟嘉巽的父亲不熟，但这一路下来他就没给过自己的妻子好脸色，明明车子不是林思美开的，这个男人却好像是林思美导致了车祸一样，充满了指责和嫌弃，这让秋千都想为林思美打抱不平了，但是想到车祸的始作俑者是自己，她又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了。
秋千脱了鞋子，在沙发角落拘谨坐下。刚才爬了三层楼，膝盖竟然就隐隐作痛，腰上更是好像加了千斤顶一样难受，这副身体她完全没有适应，突如其来增加的年龄让她感到一切都很沉重。
“躺了两天了回来还要坐着？没看到家里都什么样了？还不赶紧去收拾！”孙万春皱着眉，冷冷看着秋千。
他是识破了妻子的这具皮囊里装的已经不是林思美，还是他自始至终对林思美都是这种态度？秋千有些怔住，但还是没说什么，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她想，先离这个男人远点再说。
厨房的画面更加不堪入目，堆满了脏碗碟的水池，生的熟的食物残渣到处都是，脚下的地面更是一步一个脚印黏腻不堪。这不是普通级别的懒惰，她仿佛能看到孙万春带着怒气做饭炒菜，吃完了又没好气把碗碟扔到洗碗池，所以汤汁残渣才会弄得到处都是。
秋千不禁纳闷，林思美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
林思美看着镜中的自己发愣，上一次看到这样身材的自己，那得是二十二年之前了。
林思美二十三岁生下孙嘉巽，很多人劝她生二胎，但生孙嘉巽的时候她受了很大的苦，任谁劝都不肯松口再要一个孩子，并且一了百了做了个绝育手术，为此婆婆没少难为她。
孙万春家兄弟姊妹众多，她生嘉巽的时候刚好孙万春最小的妹妹孙洁也产子，婆婆去照顾自己的小女儿，林思美只能独自带孩子。林思美的姐姐林思翠去探望月子里的妹妹，发现妹妹苍白羸弱，原因竟是孙嘉巽一放到床上就要哭闹，林思美便固执地把小婴儿抱在怀里不肯放下，硬生生坐着睡了半个月。林思翠回家就把情况给母亲说了一番，林思美的母亲连夜来到小女儿家里帮她照顾，这才让林思美缓了口气。
但这样的帮忙只持续了一个半月，母亲就要回家照顾怀孕的弟媳。离开母亲的照顾，林思美又过上脚不沾地的日子，趁孩子睡着的功夫又要洗衣做饭收拾家，又要照顾房前屋后的一点农地，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只有一点点，林思美的饮食习惯硬生生从细嚼慢咽变成了风卷残云，没多久胃病便根深蒂固，体态也走了样。
巨大的敲门声将林思美从那段满是疲惫的回忆里抽出，伴随着一阵少女的怒吼声，小莎快把门锤烂了。
“再不开门我报警啦！”
林思美连忙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小莎吓得脸都没色了。
“你可吓死我了，秋千，我还以为你脑震荡复发，又晕过去了呢！”小莎一边说，一边拎着两大盒外卖进了屋，将桌子上的杂物随便往旁边一扫，就开始拆外卖包装。
小莎，这应该是秋千最好的朋友，现在的年轻人叫自己好朋友什么来着？哦对，闺蜜！就是她送自己回来的，林思美暗自庆幸自己是伤到了脑袋，可以以此为借口用意识模糊来搪塞自己因为陌生而造成的语无伦次。
愣神的功夫，小莎已经摆满了一桌子的菜，林思美放眼望去，全是她瞧不上的垃圾食品。
“你这次死里逃生，咱们可得好好庆祝一下！”小莎拎起两罐啤酒冲林思美扬了扬，笑意盎然。
除了儿子带回来的那些“女朋友”，林思美很少跟这样的年轻人对话，五十岁以后，她就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仿佛隔了一道纱，世界不再探索她，她守在自己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像机器一样日复一日。
林思美斟酌一番，问出了自己特别想知道的问题“好闺蜜，我爸妈呢？我出院了，为什么他们不来看我呢？”
小莎脸皱成包子皮“闺蜜？你爸妈？”
小莎伸手往林思美额头上使劲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这也没发烧啊，我看你还是脑震荡没好，你还是回医院吧，这也太吓人了，你这胡话说的我好害怕啊！”
林思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捂着头在床边坐下“我头是有点晕，睡一觉估计就没事了，医院里各种仪器，隔壁床的老太太吵得也厉害，我都睡不好。不过，我现在记忆有点混乱了，小莎，刚才我哪句话说的不对吗？”
小莎迟疑地看着林思美，想了想，终于还是臣服于满桌子外卖，扯开啤酒拉环，递给林思美。
“突然说闺蜜什么的，真是让人肉麻死了，我可是你的战友，战友！而且，干嘛突然提你爸妈啊，真是晦气死了！”
晦气？林思美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就是说秋千的爸妈早就死了？她还真没听嘉巽提起过秋千的家世，不过嘉巽只是将女孩子们带回家走走过场，从来也没跟她更详细的介绍过，她不知道也很正常。
秋千竟然是这么可怜的女孩，才二十岁，就失去父母的照顾了。林思美有些心酸。
小莎将啤酒塞到林思美手里，又用自己的跟她干了一杯，林思美只好喝了一口。
啤酒的口感让林思美忍不住皱眉，打了个冷战。她很少喝酒，几年前刷养生公众号里提到睡前喝一小杯红酒有助于心脏健康，她便时不时小酌几口红酒。啤酒、白酒这种正儿八经的酒精饮品她不碰也不想碰。
但秋千可不是，秋千豪饮千杯不倒，小莎之所以买了两罐啤酒而不是百利甜，纯粹是因为囊中羞涩，没想到秋千竟然没吐槽。听说大脑受损可能连性格都会改变，小莎从秋千醒来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能暗暗祈祷她休息两天可以恢复正常。
满满两大碗泛着红油的麻辣烫让林思美无从下口，小莎已经吃得满头汗了，直用手示意秋千赶紧吃。
林思美取出筷子，掰开，反复磨了几遍木屑，犹豫着夹起一根蔬菜。
她吃不了辣，平常人口中的微辣都能让她思思冒汗，但不吃的话，小莎肯定又要怀疑，万一把小莎吓跑了，她恐怕就更加寸步难行了。
林思美咬牙吃了一口，惊讶地发现这满满的红油并没有让她感到很辣，反而觉得口感上了一个档次，蔬菜变得意外的好吃，原来在能吃辣的人嘴里，辣味是这样美味的存在。
“好吃吧？”小莎笑嘻嘻看着她，“我特意让老板多加了辣，红红火火，大吉大利！”
林思美点了点头，大口吃了起来，小莎跟她干了一杯，林思美发现吃了辣以后，连啤酒都变得好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