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会寄希望于他物，可能是人，可能是物，可能是神佛信仰。这只是因为他无能为力而已。
老朱现在就有种陷入这种状态的感觉，他感觉无力，感觉到了绝望。
一边是自己的儿子，亲儿子，虽然后世有人戏称只有朱标是老朱眼里真正的儿子，但从事实上来看，老朱给到了每一个儿子应有的体面，甚至连兵权都给了一部分用以自保。让儿子之间相互矛盾也是老朱平衡的一种手段，看似是对自己的儿子施展了手段，但实则从目的上看就能看出老朱对儿子的关爱。老朱最终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在自己死后出现同室操戈的情况。
最是无情帝王家，老朱不希望在自己殡天之后看到骨肉相残的事情发生。
可现在，朱允熥将未来的一切直接给赤裸裸地摆到了老朱的面前。
想要从局中推演出未来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因为身在局中不自知，万物大抵都如此。可要是直接从结果往前推导，这就简单许多了。这就像是做试卷，一张试卷给了你一个题目，你想要做出正确答案是很难的。但要是给你一个参考答案和解题过程，让你根据学过的知识推导，这就容易很多了。
朱允熥做的就是直接把答案和过程赤裸裸地摆在了老朱的面前。让老朱自己做题。老朱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有一辈子的人生阅历，如何不明白朱允熥说的话的真假？
正是因为明白朱允熥所言为真，所以老朱绝望了。
倘若他再年轻个十岁，也不会如此绝望，他有时间，他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解决这个问题。或者培养朱允炆，或者给朱允炆重新打造一个班底。这些都可以。
但现在，老朱已经老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每天都在下滑，身体的力量衰弱到了极点。特别是在儿子死了之后，更是感觉时常疲惫，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这种情况下，老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处理这繁乱的局面了。
所以他绝望。他无力。
堂堂洪武大帝，从未向命运低头。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迎难而上方为大丈夫。他要强了一辈子，但这一次，他无力了。
绝望中的老朱在猛地听闻有破局之法能保全儿子和孙子以及大明朝堂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怔，随即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看着老朱这般模样不由摇了摇头“皇爷爷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破局之法就在您的眼前啊！
“在咱眼前？老朱更是一愣“咱怎么没见到？
老朱被朱允熥说的一呆。
朱允熥伸出右手食指然后指了指自己。
“皇爷爷，立我啊！我方才说的都是立朱允炆那家伙之后的结果，想要破局唯有一法，那就是不立他啊！不立他为储，那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了？这立我为储，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啊！
朱允熥昂首挺胸一脸自信。
老朱先是一愣，随后脸色一黑。
好家伙，他奶奶的。
“合着你小子在这等着咱呢？
想到刚刚的一切老朱心中不由好笑。这小子，一番话居然诓的咱都差点没法子走出来！这臭小子！
朱允熥摇了摇头“皇爷爷，虽然我分析的目的确实是想让你立我，可我所言也的确为真。想来您自己判断一下应该也能判断出来我说的真假，倘若皇爷爷当真一意孤行要立朱允炆，那这天下怕是当真要乱咯。
朱元璋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冷静，状态也从刚刚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堂堂洪武大帝又岂是能被一番话一直困住的？那就不是老朱了。
老朱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自己这孙儿。这小子倒是把自己给耍了一顿。但老朱非但没有不喜，反而心中有的满是欣慰。
长江后浪推前浪，连咱都能被允熥给说成这样，这是咱孙的本事啊….
看着朱允熥，老朱再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这孙儿的优秀。
能用一番话让自己动容的人少之又少，自己的内心早已无比强大。可就在今天，这一天之内，这一番番话就像是打在了自己心坎上一样，三番两次让自己为之动容。方才居然连绝望的心思都出来了！
妙妙妙！
好啊！
在老朱眼中，这是能力的一种体现。
老朱饶有兴致地看着朱允熥“好，咱就算你小子说的对，那咱立你和立允炆又有何不同，你便不削藩了？你便不忌惮你的叔叔了？老朱一顿发问。
朱允熥微微一笑。
“爷爷你还真说对了！允熥还真不怎么怵我那几位皇叔。爷爷您要明白我与那庶子朱允炆的区别，首先我是大明正统，朱家嫡子。其次，我娘是常氏，我姥爷常遇春啊！我若上位，那爷爷您便不需要杀凉国公，有凉国公在，那勋贵便不用杀一人！
“我知道爷爷您这些年帮老爹打造了一套强大的班底，如今满朝文武皆是您要给我爹留下的。爹死之后，倘若是朱允炆为储，那为防我舅姥爷，爷爷您必然出手。但我为储就不同了。舅姥爷必然是鼎力支持。至于朝中文官。只要爷爷您一句话，他们焉能不为孙儿所用？
老朱听着朱允熥的话，整个人都不由愣在了原地。
他有着自己的判断，身为开创大明的皇帝，老朱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糊弄的，但也正是因为老朱有自己的判断，所以才更明白朱允熥这番话的意义。可行！
朱允熥的身份是常氏之后，也就是半个常家人，和蓝玉这厮就是亲戚。立允炆的话确实蓝玉这小子咱非杀不可，不杀不安心啊！因为他是勋贵之首，权势太大，又是允熥的亲舅姥爷，要是不想皇家阋墙那蓝玉就必杀！
可倘若是允熥这小子为储的话….
老朱按照朱允熥的思路思考，很快他就发现，还真别说，这死局还真破了！
而就在老朱正惊叹的时候，朱允熥的声音再度悠悠响起。
“皇爷爷您想想，既然凉国公不用杀了，文武百官皆为孙儿所用，有他们在，我还需要忌惮几位皇叔吗？哪怕是几位皇叔想要造反，有这文武群臣在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兵力上他们是劣势，大义上也是劣势，将领上更是劣势。想来皇叔们也不是不智之人，也是晓得知难而退的。
“不战，而屈各位皇叔。自然天下太平。皇叔还是孙儿的皇叔，朝臣依旧是大明的朝臣，我爹的班底我全盘继承。皇爷爷，此乃一箭三雕之计。
朱允熥站在后来者的角度进行分析，虽然确实是希望自己能够当上皇位，但这一番分析不得不说并没有问题。
如果本身有问题，说了也是白说，老朱也不是傻子。
穿越并非万能，穿越只是让你有了更高的眼界，知道未来的趋势，知道来自后世的黑科技，但并不意味着穿越者就更聪明。每个时代都有人杰，每一个时代的人杰都非凡俗之辈，他们本身就有着极高的智慧，有着极强的能力，甚至还有着极强的气运。穿越者有穿越者的优点，但要说把同时代的人当成傻子，那才是最大的愚蠢！
倘若是诸葛亮穿越到后世，凭借着他超然的学习能力，不用几年就可以完全融入后世社会，再有几年就能超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这就是能力！
老朱陷入了思考，并没有急着回答朱允熥。
然而他越是思考，越是发现，这条路貌似确确实实是唯一一条可以两全其美的路。思索了一阵，老朱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忽然看向朱允熥。
“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事实上老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肯定了百分之八九十，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这孙儿今年才十三岁啊！十三岁就有如此心智？就连自己都无可奈何的死局都给破了？虽然说这一番话中必然有很大原因是希望能够自己当储君，但破局了就是破局了。
老朱明白，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对于被说服老朱反倒是心中有种喜悦的感觉。自己被十三岁的孙儿给说服了？十三岁的允熥能够说服自己，而且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让自己无法拒绝？
倘若这想法当真是这孩子自己想出来的，那….允熥这孩子，未来，不可限量啊！
老朱眼中爆发精芒，目光灼灼盯着朱允熥。
朱允熥微微一笑“皇爷爷，小看人是不？那您觉得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想到这一层？便是皇爷爷您也没想到这些吧？我若是不想当这皇帝，皇爷爷您就没得选，无论朱允炆如何，您只能选他！这一切无法改变。所以，这破局之策就在孙儿身上，同理，皇爷爷若是不想兄弟阋墙，不愿同室操戈，那这储君之位，也只能给我！
老朱愣在原地，朱允熥说的话很强硬，但却很有道理。老朱已经被说服了。
看着一脸嘚瑟，一副皇位非我不可的模样，原本已经被说服的老朱顿时火气。
他奶奶的，这臭小子！
虽然说的很有道理，但这副嘚瑟的模样让人看了着实不爽啊！
随即老朱又想到了先前这小子居然骗了自己十几年？
顿时心头火更大了。好好好，你小子不想当皇帝就把你皇爷爷当傻子忽悠是吧？是不是还在暗地里笑话咱呢？看咱笑话？
想到这些，老朱被气得不行。
原本想当场确立皇储之位，因为这般局面想要破局确实是非立朱允熥不可。可想到脑子里的这些，再看着朱允熥那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你非立我不可的嘚瑟样。老朱临时改了主意。
奶奶个熊。咱能让你小子这么嘚瑟？
“嗯。老朱点了点头，面色淡然“你小子说的不错。但…
老朱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咱又如何确定，你不会被蓝玉给反制？如何确定你能压服勋贵？若是你小子压不住，那你与允炆不是一般无二？外戚专权之事历朝历代可是也不少见啊。
老朱悠悠看向朱允熥。
嘎~
顿时，原本还一副胜券在握，满面春风的朱允熥脸色僵住了…
气氛顿时一滞。
“这个…那什么…皇爷爷，没这个必要吧？我这能力，应该值得信任吧。朱允熥忽然感觉好像自己错漏了一环。
看到朱允熥这模样，老朱心中暗自得意，主动权好像又回来了。一切还在咱的掌握之中嘛！
姜还是老的辣，你小子还嘚瑟不？
“允熥啊，允炆毕竟比你年长两岁，你年纪太小了，这储君之位你还是有些难以把握啊。老朱一脸笑意地看着朱允熥。
“皇爷爷，朱允炆那家伙就比我大两岁啊。他也小啊！
老朱脸色一板“两岁，那也是大！这差的可不小。须知，一岁之差，宛若天坠。允熥，你还是差了不少啊。
朱允熥“…..
“爷爷，你这须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不会是你自创的吧？
“啪！
老朱猛地一拍桌子“此乃圣人之言，你小子懂什么？
老朱眼睛一瞪，心中却不如面上镇定。
咱这胡诌一顿，允熥这小子应该看不出来吧？呸呸呸，什么胡诌。圣人说过那么多话，咱说过的话圣人指定也是说过，咱也不算是胡诌。想到这，老朱心中大定。
看着朱允熥吃瘪，老朱心中畅快，面色一定“允熥啊，你年纪太小了，这天下皇爷爷交给你，咱也不放心啊。
“可…
朱允熥还想说什么，老朱一摆手打断，面色郑重地说道“皇储之事事关重大。虽然你年纪小，但你方才所言却又并非全然没有道理。这样吧。咱也给你个机会，你与允炆公平竞争。皇储便在你二人中选。什么时候你能证明你的能力了，皇爷爷便将这皇储之位交托与你。同样，允炆若是能表现出众，咱就将皇储之位给他！
“既然你说你有能力，应该不会没有信心吧？
听到这话，朱允熥心里乐了。
公平竞争？这感情好啊。只要老朱不立刻下皇储的决定那自己就是稳赢不输的局面！且不说自己是穿越者，就算是竞争上没有分出高下，只要舅姥爷不死，等老朱一嘎，我朱允熥一个揭竿而起，你朱允炆算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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