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鱼趣
军伍的日子很是枯燥，尤其是在王家军里，规矩森严，像赌博这样的娱乐方式，那根本是想都不敢想。
每天站完队列过后，啃着窝头望着天上的云，寻几个相识的人闲聊几句，再就是一起用沙哑的声音哼着军伍里的歌谣，便是最大的消遣。
又也许，对这些流民而言，这样重复而枯燥的生活，他们曾奢求了很久。
当然那只是针对大部分人而言，像施予一这样的皮蛋子是例外。
吃喝嫖赌，在施予一看来，赌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之前在洛阳城里，施予一就不沾赌。
输了肯定是不开心的，赢了，赢点银两么？这也值得高兴？
所以在那些王家军老兵抱怨不能赌博的时候，施予一总是咧嘴一笑，不做评论。
训练结束，施予一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杨村，来到了村外的小河边。
正常情况下，王家军是不能出杨村的，但年纪小总有点特权。像施予一这种年纪，即使当了逃兵，也不会有人说他懦弱。
战争这种事情，本身就轮不到小孩子参与。
看到军中唯一的小孩进出，那些值守的士兵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还嬉笑着打声招呼“又偷摸着出去改善伙食？
施予一回以一笑，“只要不是空手而回，肯定有大良哥的那一份！
施予一倒是没想过当逃兵。
他不想死，但也不想逃。
不是觉悟高什么的，而是单纯没地方去。
去雁门简直如同于送死，回洛阳不仅是送死，还很丢人！
思来想去，还是留在这里，每天参与一下军训，闲下来就去打猎摸鱼。
杨村外面有一条河，没有名字，河水深度超过一个成年人的身高。
河里有虾有鱼，可惜北方的人大多不识水性，便是下去泡个澡也只能小心翼翼。
施予一年纪不大，水性倒好，在水里游着宛如跟平地一般自在，他平素最喜欢干的两件事，一件是跟着王印他们去林子里打獐子，一件是钻进河里去摸鱼。
其实施予一只是会游泳罢了，在水里能动弹，不至于淹死，费劲心思摸到几个虾，抓住几条鱼，还是靠的一身武艺，偏偏在那些土包子们看来，这就是水性极好。
施予一漂在水面上，枕头望天，有的东西无需解释得太过清楚，受到夸赞，施予一也乐在其中。
几乎每天王印都会过来，看看施予一戏水，同时蹭一两条烤鱼吃。
施予一之所以这般做作，完全是展示给王印看的。这个小痞子，一天到晚就是耍帅，难得有这人一窍不通的事情，这不得膈应膈应他？
“张年，带人去把河给堵了！
王印又过来了，只是这次没有用石头砸他，反而勒令手下要堵河！
河宽不过三四米，王印带着咋咋呼呼十几个人，要堵上这条河不要太容易。
可是你堵河就堵河，不会走远一点，跑到我面前来堵河作甚？炫耀你官大？
施予一冷哼一声，枕着头懒得搭理，嘴里依旧哼着小曲。
天色湛蓝，云彩轻轻，竭力地把淡淡的云朵想象成不同的形状，然后看着它们变换，也不失为一种惬意的生活。
施予一渐渐感觉到云彩变远了，转头一看，已经能看到河岸的淤土！
好家伙，王印这浑货，带人把上游拦了，把下游堵了，只留下一小截让水流出去！自己明明在河里游泳，生生地变成了一个水池，而且水池还在放水！
“这小屁孩儿水性还真不错，这样也能浮起来！
听见王印对着张年打趣他，施予一转头怒视。
“你特么的！一天到晚闲得慌，就来恶心我是不？
“你特么的管我？
王印抖了抖眉毛，啧嘴一笑。
王印并不懂“你特么是什么意思，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最开始的时候，是施予一习惯性地说出来的，王印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跟施予一单独相处的时候，也会模仿着施予一的语气，说出这个词。
“你要填海我也懒得管你！这么长一条河，你非得在我这儿拦？
上游的流水已经被完全截住，河水漫出河堤，流经岸上，施予一所在的水域水位持续下降，水深已不到平时的四分之一。
“我乐意，你能把我怎么着？
王印又飘了飘眉毛，除去鞋袜，直接跳进了河水里。
王印不会水，但是此时的水深还不至膝盖，会不会水都能下去蹚一蹚。
在施予一的目瞪口呆中，只见王印带来的那十几个军士，纷纷跳下河来，伸手在被搅得一片浑浊的河水中捡鱼。
对，他们就是在捡鱼。
平时河水水深，需要费老大力气才能抓住一条。现在差不多放干净了水，只需要在里面捡……
“抓鱼啊！你看着我作甚？你不是一直很能的吗？王印揶揄道。
施予一无话可说，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河堤上。
这个王印，便是连这种事情都要跟人分个高下才行！
……
晚风轻拂，倦鸟归林，天边的彩霞明艳而绮丽。
凭空出现的拦河堤被推掉过后，河水又恢复了以往的欢快奔腾，潺潺，叮咚，时不时的浪花溅起，透过水珠可以看到小小的彩虹。
一群人就地而坐，中间簇着一个大篝火，篝火旁串着被干树枝架起的鱼虾，火苗忽高忽矮，突然间发出一阵噼啪的声音。
论及卖力气，军中汉从来不甘居于人后，可是说到烹饪这种精细活，他们简直是一窍不通。
即使会的也要装作不会。
《孟子》这种大作，这群文盲肯定没有读过，但是君子远庖厨，他们还是听过的。这种低俗的事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们是死活不愿意沾的，谁说不拿书卷拿刀枪的人就不能称作是君子呢？
王印大概是唯一一个对庖厨之事不嫌弃的人，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施予一将那些鱼翻来翻去。
看起来挺简单的，前段时间王印甚至学着施予一的样子自己烤了一条。熟是熟了，就是味道有点奇怪，最后扔给了张年，张年捏着鼻子给吃完了。
简单地炙烤，加上些许细盐，这样的东西绝对说不上有多么好吃，其中趣味远超过味道本身。可就是这样的东西，王印也能与施予一有差距，还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对于此事，王印难得地不嘴硬。庖厨之事，输了便输了，这又不丢人。
王家军虽不缺粮，但是也没什么肉食。不管简单炙烤的鱼肉是否好吃，总之也算是肉。
在场的众人一人对付了一条，多余的全都扔在一个箩筐里，晚些时候，抬到营里，给其他人分。
河里的鱼本来不少，可是架不住这几个缺德货每天抓。之前施予一徒手抓还好点，今天王印直接筑堤断水，釜底抽薪，恨不得把鱼给抓绝了。
抓来抓去不过也就百来条，扔到几千人的军伍中，平均下来一个人也就能尝尝味道。
但是每个人都很欢愉，也很喜庆，有人吃得不过瘾，就把剩下的鱼骨头捡起来啃了一遍。
施予一坐在草垛上，和王印并排，转头望去，正好看到了王印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在想什么？天天都看到你那菊花一般的笑脸，今天第一次看到不算恶心的！
王印的笑容僵住了，皱眉思索了一下菊花长什么样，猛的一脚将施予一踹下了草垛。
施予一无语，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起身，正准备发飙，突然听见王印郑重又感慨地说道“若是能打下个太平盛世，让这些人天天都有肉吃，想想也是不错的事情。
施予一冷笑“你不再梦想逛遍天下妓院了？
说来可笑，这个提起刀枪便不知生死的将军，梦想居然是逛遍天下妓院。
“这有什么关系？我逛我的妓院，他们吃他们的肉，谁也不碍着谁！若是家家户户都有肉吃，生个闺女长得白白胖胖的，摸起来起码不硌手不是？
施予一心中佩服，默默地给王印竖起个大拇指。盯了王印半晌，却见王印看着欢闹的将士们看得愈发入神了。
这个心性比自己还胡来的将军，也有忧心着天下的一天！
施予一停住了笑容，重新站上草垛，也随着王印的视线望着校场。
“人人都有肉吃或许很难，只希望有朝一日，人人都能吃饱饭，不用露宿风雪，不用捏着几个馍馍感谢上天恩赐！
王印闻言回头，好奇地看着施予一，“你真是这么想的？
施予一点头，“若是有人还在为衣食忧虑，那便永远称不上是个盛世！
王印没有再说话，扬了扬手中的枪，抛起。银枪在空中飞舞旋转，缓缓上升，又重重落在地上。
银枪触地的时候，王印用手接住了枪，发出一声脆响，激起一阵烟尘。
此时再看王印，确有几分癫狂潇洒的名将风范。
“你特么能不能不要动不动耍帅？草垛子都被你震散了！
“睡觉！
王印偏了偏头，将银枪抗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若是有人站在王印面前，定会十分疑惑。
这张脸上，有疑惑，有茫然，有杀气凛凛，还有一份认真的思索。
本以为武朝那样强大的国家已经是盛世了，可是按照这个小鬼的说法，好像也不算……
